給慈禧太后畫肖像是什麼體驗?美國女畫家吐槽不斷

年前,有人千辛萬苦從台灣歷史博物館的倉庫里刨出一畫像空運到華盛頓,它掉色嚴重,布滿裂紋,畫中人物都難以辨認。接收方賽克勒博物館的館長在見到畫那一刻便大失所望:油畫龜裂與畫家的技術有很大關系,一幅畫能爛成這樣,除了保存不善,作畫時極其粗糙倉促的筆法也是重要原因。換言之這幅花了很多錢運來的畫,即使修好也不算上品,甚至丑得有些古怪。

其實,百年前這幅畫曾在華盛頓展出,當時駐足畫前的荷蘭畫家胡博·華士也是擰著眉毛,一頭霧水。只不過他細看作者,心下便有了判斷:「卡爾·凱瑟琳,難怪」。在華士身處的時代,男畫家對女畫家有著天然的傲慢。但這一回,他的傲慢很快就受到了敲打。

畫像最初的主人,是那卷簾后的帝國操盤手,也是19世紀后半葉中國地位最高的女性——慈禧。慈禧晚年同意裕勛做她的攝影師,留下不少影像資料;但自鴉片戰爭使清廷與西方關系出現裂痕,宮中就不再有西洋畫師常駐,所以她一生并未留下許多油畫肖像。

這幅畫,曾經是她代表清廷送給美國的一份官方禮物。它象征著慈禧作為女性統治者的一次特殊外交,記錄了一場中國繪畫傳統與西方光影藝術的沖突,也藏著一位封建教條浸染下的中國女性與遠道而來的美國女畫家的思想碰撞與拉扯。

慈禧與外國公使夫人合影,右二是美國公使夫人莎拉·康格,左前方是攝影師裕勛的小女兒。

1903年夏天,離頤和園不遠的醇親王府里,住進一位年輕的洋人女畫家卡爾·凱瑟琳,宮里人都喊她柯姑娘。她面孔不顯小,臉上卻似黃毛姑娘長滿了雀子。個子也不高,但身材敦實,走路仰著脖子邁著大八字,很不文雅。

在宮里走動,背后常有一群太監宮女扎堆,笑她像只蠢笨的大鵝。因柯姑娘與過去清宮里那些洋人不同,她半點不懂中文,不常與人說話。慈禧請了大臣裕庚的妻小來府中同住,他的女兒裕德齡懂說外語,正好給柯姑娘做翻譯,協助她作畫的事,另一方面也做監視,小心她與人多接觸,尤其是光緒帝。

穿著中國傳統服飾的凱瑟琳·卡爾(Katharine Augusta Carl)

說回油畫,慈禧內心似乎是狠做了一番斗爭:按中國古代風俗,人死了才畫肖像,肖像是供祭奠用的。那她最后如何又答應了呢?慈禧年歲大了以后愛與小輩交往,常招呼親貴家的小姐夫人做伴,那時油畫在趕時髦的小姐太太間很是尋常了。另外她雖然深居宮中,卻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外頭對她的看法讓她很掛心。

時任美國駐華公使的夫人莎拉·康格游說太后,讓暫居上海的美國女畫家凱瑟琳來北京為太后畫一幅油畫,送去下年的圣路易斯博覽會展出,能及時遏制西方媒體對她形象的妖魔化,也便他們「瞻仰圣容」。「這當真可行?」慈禧仍有些懷疑,但聽康格信誓旦旦說凱瑟琳畫技如何如何好,她便有些躍躍欲試,松口說這是大事,要先與大臣商量。

1900年法國雜志刊登的慈禧太后漫畫像

彼時正是世紀之交美國女權運動興起的時候,在康格看來,慈禧身處女性地位極低的封建社會卻依然能掌握大權,是很有魄力的女性楷模,而凱瑟琳作為女性畫家,如果能為慈禧畫像并展出,也是對女性邁出傳統家庭活動,走進社會的一種鼓勵。

慈禧最終扭捏著應下了康格的提議,答應請凱瑟琳來為她畫畫。但這位皇太后在深宮中度過了大半輩子,掌權后疑心病尤重,日子雖然過得驕奢淫逸,但因王朝搖搖欲墜總沒什麼安全感,變得愈發頑固又迷信。

慈禧在后宮扮觀音,讓李蓮英和崔玉貴扮韋陀。

讓人「瞻仰儀容」的吸引力很大,畫「死人像」在她心中的障礙也不小,于是從最初挑選良辰吉日見面,到開筆作畫就廢了一番功夫。更別說日后諸多這也不可那也不可的規矩。宮中檔案記載,柯姑娘為西太后作畫前后有九個月,期間畫過四幅畫像,台灣歷博尋出的,便是第二年被送去圣路易斯展會那幅。可見太后對她工作還是很滿意,但這九個月的宮廷生活對柯姑娘而言恐怕是一言難盡。

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六月十五日,柯姑娘第一次被康格夫人領著進了頤和園,見到了滿面春風的皇太后。那時她眼中的慈禧,面容飽滿完全不像七十多歲,笑容和藹,雖然衣著華麗排場也不小,待她卻十分親切,于是她心想:皇太后也不過是和家里祖母一般的老太太。

日后她才明白過來,放眼偌大的皇城,恐怕不會有比這位更難搞的老太太了。

她們之間的矛盾,甚至沒等到正式作畫,從凱瑟琳畫第一幅預備小像時就現出了端倪。

「你問問她,怎麼畫這麼小,不是說要畫五尺多高的?」太后見凱瑟琳開始在一塊小畫布上鼓鼓搗搗就催德齡上前去問,德齡小時候跟父親在法國生活過,知道很多畫師在畫大幅油畫像要先做小像,但她不敢表現自己知道得比慈禧多,還是問了凱瑟琳才回答。「古怪,怎麼我們宮里的畫師就不用這些」,慈禧雖然不能理解,但聽德齡說凱瑟琳是為了給她看個即刻可見的效果,還是忍住了沒有叫停。

可當這位畫師忙活一番,交出張素描時,可把慈禧驚到了。「這,這怎麼畫了個陰陽臉出來?哎呦,鼻子下面這黑乎乎的一塊是什麼?不要,都不要,你且給她說,臉上要亮堂些,眉毛下面也不要這黑乎乎的。」 德齡雖然覺得心里覺得太后無理取鬧,那洋人素描可不就是這樣,面上卻沒敢表現為難,還是好聲好氣去跟柯姑娘傳話,說要亮堂些。

凱瑟琳·卡爾《慈禧油畫小樣》,布面油彩,70×42cm,1903-1904年,北京故宮博物館藏

凱瑟琳聽完慈禧的要求目瞪口呆。她師從法國學院派,光影定形是她繪畫的基礎也是根本,這老太太卻說畫中不能有光影,那她還畫個雞毛。

盡管「不能畫陰影」的要求對凱瑟琳來說已經足夠為難,慈禧卻并沒有就此打住。她就像一部封建王朝下女性教條的縮影一般,時時都能搬出讓凱瑟琳傻眼的規矩。她在做模特時不肯露出手,堅持要凱瑟琳自己想象;她不愿畫面背景有透視效果,還拿出宮里畫師的畫像教她要如此這般;還叮囑不能畫得對稱;甚至偶然得了什麼首飾,就要凱瑟琳給她加到畫上去,好像那畫中飾物也能隨意穿脫……

左:修復后的《慈禧太后油畫》(面部)

右:凱瑟琳·卡爾繪制的一幅東方女人的畫像

但太后仍有尋常老太太的一面,她曾托德齡詢問,是否能在畫中加上她的兩只小狗,期待的神情讓凱瑟琳覺得有些可愛。另外她常邀請凱瑟琳一同泛舟,握著畫家的手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比如「這姑娘的手怎麼這般粗糙,我見她釘子也自己上手釘,真是命苦。」德齡便在替她翻譯「太后夸你手大。」

凱瑟琳莫名其妙,還是笑著謝了老人家的夸贊,一時其樂融融;她還三不五時就請人送東西上門,夏日煩悶,凱瑟琳入住醇親王府后太后送了她一對可解熱的藥枕,日常又愛投喂水果和零嘴。她的噓寒問暖讓獨在異國的凱瑟琳十分感動,也多少是因為這些溫暖,畫家才忍得下她的無理取鬧,沒有徹底罷工。

頤和園的日子到底還算輕松,柯姑娘在那里作的兩幅畫都不做官方用途,因此完成的大致順利。但冬日到來后慈禧便搬回了宮中,柯姑娘也開始著手那幅要用于展出的大作。宮中的規矩,又比頤和園多了些,太后她老人家也不再有開始時的耐性了,這些都給凱瑟琳添了許多麻煩。

凱瑟琳·卡爾,《慈禧太后油畫像》屏,1903-1904,布面油畫,163x97cm,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此為一幅,另一幅已遺失)

這回內務府不止給她訂下了開始和完成作畫的良辰吉日,甚至每日工時都有要求,過了便不準再畫,她于是多出許多百無聊賴的時間。另外,前兩幅畫已經讓慈禧做怕了模特,她不愿再老實坐著了,整日讓裕容齡穿著自己的衣服替她擺姿勢,自己只在畫臉的時候出現一小會兒。后來甚至請裕勛進宮來拍照片,叫凱瑟琳照著照片畫。這下把她氣得不輕,連著幾日請病假,不肯再去上工。宮里人都覺得這位是吃了豹子膽,可慈禧居然也沒有責怪。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外務部全宗檔案-

凱瑟琳請假的文書

慈禧對的這幅畫的布景,服飾,都有很細致要求,拿出了那副相傳是咸豐帝所贈的珍珠披肩,由三千五百粒珍珠做成,畫得凱瑟琳頭昏眼花;她還要求畫中的自己要坐在一件遺失的寶座上,那寶座是同治帝所贈,在庚子年的動亂中不知所蹤,只能憑慈禧口述和宮中畫師的線描來復原。

凱瑟琳·卡爾,《慈禧油畫像》,布面油彩,297.2×173.4cm(畫框 505.8×262.9cm),美國華盛頓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藏,畫中可見珍珠披肩及寶座

這些瑣事雖然惱人,但真正讓凱瑟琳灰了心,草草結束這幅畫的,還是慈禧的否定。她原本有諸多設計,也是準備在圣路易斯博覽會上一展身手,為西方世界展示中國皇太后的風采,但這些設計卻被慈禧一一否決,她的意見多到讓凱瑟琳無從下筆,這樣一幅慈禧口述的畫已經與凱瑟琳全然無關,她喪失了創作的熱情,只想盡快離開皇宮。

1904年4月19日,按照內務府定下的吉時,凱瑟琳的畫被裝入慈禧親自參與設計的巨大木質畫框中。準備送往華盛頓。自此,凱瑟琳的這份惱人的勞務合同算是結束了。1904年5月17日,凱瑟琳離開北京去往煙台,她并未向慈禧道別,只請康格夫人給外務部致函,說無召見不再回京,但其實她已經啟程回國,并沒有沒打算再接受召見。直到19日慈禧又賞她燕窩一盒,銀耳一匣,才被人告知柯姑娘已經不辭而別。

同年,在華盛頓見過凱瑟琳作品的荷蘭人華士·胡博也來到了中國,接旨入宮為慈禧畫像,他信心滿滿,昂著頭邁著八字步,像只驕傲的鵝,一步步走進了紫禁城。那兒深宮禁苑里有位老太太,正等著與他說道,這沒有光影的西洋畫要如何操作。

胡博·華士,《慈禧油畫像》,布面油彩 ,232x142cm,1905年,北京頤和園管理處藏

華士在北京完成的這幅畫像讓他明白了凱瑟琳為什麼會畫出那樣一幅古怪的畫。清庭規矩繁多,他工作起來束手束腳。華士最終還是心有不甘,偷偷藏下作畫的小樣帶回了紐約。兩個月后,他在自己的公寓里展出了一幅真正自由的慈禧太后畫像。

胡博·華士,《慈禧油畫像》,布面油 彩,131×91.4cm,1905年,哈佛大學福格美術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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